第一章:荼蘼之衣,水晶之傷(一)

1.1 宿舍長廊

我站在宿舍的大門後,看著出現在長廊柱腳旁的突兀。他的唐突地親訪,還真實屬難得。可是我不喜歡這般直接的難得。正猶豫著是否要踏出門外······

可就在剎那,我躲避不及,我與他雙目相交。他停下躊躇地腳步,放大眼中的著急,投向我滿懷的焦慮。唉·····還是出去吧!只好悶悶地收起藉著滑手機打掩護的主意。

唉!我這麼一個勁地想躲開,不外乎這案非常耗時又費力,是以往的小案件不可比擬的。況且課業壓力變大了,真想留點時間唸書啊!再說,這案處理上會有些棘手,情感面也有點複雜······這案以我的能力,能承受得住嗎?

他為何要來找我呢?

不過,我還是盡可能地把介懷留在心中,盡可能地以坦率之姿走向楊仕琳,盡可能地壓下旁人異樣眼光所誘出的「囧」態,再盡可能地對擺出自然的笑容:「楊警官!來也先打聲招呼一下,好嗎?而且下光天化日之下,你穿制服來找我,很奇怪!會被人家誤會我是怎麼了?」都穿正裝了,也應當尊稱一聲警官,不是嗎?可他卻對我這聲警官,憨憨地一笑,點了個不好意思。是因為我從不稱他警官嗎?所以,他不習慣嗎?

真巧,我也不習慣他驚喜式的來訪。

縱使我大之猜測到他為何而至,也估摸出他為何如此出格地來訪。但,還是一個勁地只想忽視。想忽視他的來意,想忽視他的迫切,還有······他身上的那套僵直制服。這套制服,到底怎麼個一回事?是剛剛配發下來的嗎?摺痕未免也太深了點!這套衣服是被羈押了多久?

話說回來,我好像也沒有他穿職業正裝的印象。以往接洽,楊士琳也都是著便衣。那·····這次他刻意穿制服時為了什麼?是──如果我不配合,他將另闢蹊徑,以公權力強制我參與此案?這不合法吧······

他看起來也不像是這種人。

等等!我忘了還有她!如果是她,或許就有這個可能性了。可她會用這麼不文明的伎倆嗎?

算了,還是不多想;多想多錯,多想多煩。如果他提到需要合作此案,就打糊仗吧。這要怎麼操持著不明緣由、顧左右而言他的邏輯,我可是頗有心得!他想怎麼來,我就怎麼避。

不主動、不主動、不主動······

「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會來了!就沒先打招呼了。哈哈!」這話語中的「應該」是肯定我的能力,還是覺得早已有人知會我?

唉!不過,楊仕琳就如以往,對我話語中的抱怨,慣性地不理睬;卻特地為我換上了招牌的──笑容?如果,這算是笑容的話。講究的四十五度角,露出恰好的八顆牙,配上擠壓一團的眉間肉。這不搭嘎的笑意,再搭上楊士琳的嫩皮老魂,營造出渾然天成的尷尬感。這自成一路的尷尬連帶著最後,中規中矩地將「哈哈」清楚地表述出來。

對於他這般「自然」的開場,真想對他說:「加油,好嗎?」

我從鼻尖喪出了一氣,呼出口中的喃喃:「是知道,可是沒料到──你會『這麼直接』地跑來找我。」我刻意加重了「這麼直接」的字眼,委婉地表示著拜訪前,他應該先傳個訊息通知我。這不是通俗的社交禮儀嗎?

「哈!阿──你怎麼會住學校宿舍?我以為你會在外租屋。」

乍聽之下,他似乎在體諒我的窘迫;其實只是他想換個話題,來無視我的刻意。他這般關心,讓我有些語塞、有些尷尬。畢竟,我倆也沒那麼的熟識。何需特別關心我的居所?尤其加上後面那句,「會在外租屋」又是什麼意思啊?一個青年男子對獨身少女,不避諱地說出這句話時,難免會讓一旁的有心人誤會,縱使他沒這種「意思」。

「宿舍比較便宜。」然而我不想緩解他的尷尬。也對旁人的目光,敏感到了極致。如果可以,真想趕快把他從人來人往的宿舍大廊,挪走。

幸好?楊仕琳似乎也意識到,他話語中另一層面的衍生。又是向我靦腆的一笑。只是我「剛好地」避開來不接收,這又讓他掛起僵硬。

這讓氣氛有了些距離感。

我感謝這份距離感。讓我有空間腹誹著,楊仕琳出乎意料的來訪,以及與他行動格格不入的閒洽。這般扯閒話的功夫,是案子不急嗎?但若不急,為什麼會不知一聲就貿然前來?可如果是緊需協助的大案,他怎麼又會容許自己與我閒話?這不像他以往的做事風格。有些——詭異?

只是在面子上,我還是保持著悠然,看似一切都如此的平靜。平靜地展現了一個禮貌的微笑,隨著指尖輕鬆地揮上一個弧度,有禮地「請」他一同離開許多「不經意」的注視。

楊士琳隨我跨出同意的步伐,並肩同步著我的慢步。只是嘴還是不得清閒地,硬是要扯掰一些話。真是不解風情。也許他以為這樣做,會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?

「這次你是怎麼知道的?是你夢到什麼嗎?我以為是林隊提早跟妳說了。」

林隊?我緩下腳步,靜思了一小會兒。不知不覺間,讓我們多出了一前一後的分隔。

林隊從來沒有跟我有聯繫過,也不會主動跟我聯繫。而我也排斥與她直接聯絡,興許是她太過完美無瑕的氣場吧?還是我對她有意識的疏離,已經變成一種本能性的反應了?只是楊士琳這句話,說得好像林隊常跟我私下聯絡?真奇怪。

楊士凌也察覺到我緩下來的步伐,特意地慢下了腳步。還真是──貼心?

不過,楊士琳還是老樣子,還是這般對三度半空間充滿好奇。但每次平鋪直述地全盤跟他分享,他總會疑七疑八的,還不如對故作玄虛的話術,來的得讓他信服。或許要讓他參與討論的過程,對他而言才有所謂的可信度吧?

「是一件衣服。」是一件有上頭有五朵小荼蘼的小衣裳。上頭蕊心卻鑲著四顆耀眼的黃水晶珠,但遺漏了一朵。透亮的奢糜衝擊著白衣的殘破,也出格荼蘼的靜然。而它還想尋回遺失的最後一顆黃水晶······

「沒有人?就一件衣服?」

「對,只有一件衣服。」

「真奇怪······可是就憑一件衣服,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找你?」

「不奇怪。因為麻煩大了。」

「什麼東西啊?做你們這行都故弄玄虛的!沒有委託者?怎麼麻煩大了?」

當我聽到他口中的「故弄玄虛」,一如常態地默默在心裡吐槽著他:「不故弄玄虛,依你的個性會信嗎?當我第一天認識你啊!大哥。」

不過,這些話始終只留在我的心中。出口的還是一副四平八穩的語調,合上一本正經的樣貌:「物件本身是無意識的。如果背後的驅動之力,使它有意念來委託,那代表是大案子。」我有意地壓低地語調,提高話語間的肯定度。就在他為我停下腳步,轉過身的霎間,我直視著他的眼珠,只為了幽幽說出這一句:「還有我是野路子不入行,也不在行。」

卻不曾想到,楊士琳只在瞬間就回以我:「你都知道是大案?你的能力大有進展!蘇老應該很欣慰,不愧是蘇老口起言授的靈媒。」

楊士琳是故意的嗎?這句話讓我懷疑了,他是否只是帶著憨厚的假面?還真是謝謝他提醒我,掛著的是家族的正統名號。還是,他只是想要示好,弄巧成拙了?不對!他向我示好幹嘛?又沒有任何益處!

我壓下了胡思,冷冷地為自身開脫:「我只是有看新聞,才剛好合上。」

在意料之中,我又結束了他的話頭。也讓楊士琳遲疑了一會兒後,才想起要繼續跟我扯嘴皮:「新聞?是······」他特意拖尾的語句,彷彿催促著我拿出手機,是想打探什麼?新聞是有什麼外洩的機密資訊嗎?

「像是『神秘暴斃案!一日四死,疑新型傳染病!』、『離奇同日四屍命案!是詛咒?還是死亡的獻祭?』、『午夜慘案!口舌吐膠而亡!家屬錯愕!』、『驚嚇!『鉻』村又傳集體死訊!』······」

正當我還想繼續要念下去時,楊士琳便急忙地打斷我,且極力克制著自身的音量,且沉下著心頭的驚呼:「你都知道是這個案子了啊!」

他似乎在避開甚麼?還是在大庭廣眾下,這是不能被談論地禁忌?

多虧了他突然地切話,又讓我們的對談陷入冷卻期。

不過,也就這時他才意識到被略過的盲點:「不對!這跟那件衣服有什麼關係?」

「有關係。只是這不能當證據,說再多也沒用。那我們······」就這麼一瞬間,強勢賦予自我的權威,成功轉移了楊士琳的焦點?卻沒料這是一場誘敵地戰略。到最後成了自傲的蠢笨,走下了被人擺佈的路。

當我暗自打著迴避的算盤,想接續說:「在這案子上沒有合作的標的,也沒有具體的委託者,我也無法提供更細節的相關背景資訊······」就差在換了一口氣的功夫······

沒想到楊士琳搶先了我一步,不留情地填滿對話間的縫隙:「先去現場嗎?林隊還以為你又會不能參與,所以要我先探一下你的口風。還特別交代,不要主動告訴你案子的事情,也不能太深入地討論案情。要等你釋出合作的意願,再談案件。只是沒想到,你已經主動了解相關資訊了!剛好,我們也有順道去查一下你的課表;還好你今天跟明天沒課,比較不耽誤課業。」

我尷尬地笑了一下,本來就沒打算參與啊!沒課不代表就不耽誤課業呀!況且,你們說又不能參加是什麼意思啊!是在暗述我是薪水小偷嗎?可是我的薪資,是按合作案件數來核算的耶!我可憋了好大一口氣,卻只能在心裡暗罵:「這一隊子的坑!」唉!又多了一處內傷。

可見得楊士琳只是在找一個時機,插一段話來好讓我被自己困住。搞了這齣,還要邊誘敵邊挖坑,還不是為了等我那句「那我們」?還在一開始還演著:「我以為林隊提早跟妳說了!」可到最後連林隊都賣了出來。真搞不明白,楊士琳到底是老實,還是真腹黑?或是,老實的腹黑男?

又是嘆了一氣。歸根這主意還是林隊提出來的。早說,我本能性地不喜歡與林隊聯繫,就是她總會讓我自願性地走下套。

到頭來,我也能好憋屈自己,一切順勢而為:「現在的現場這麼多『專業人』。身為野路子,就要有野路子的自覺!我就不湊熱鬧,先自行閃一邊了。我還是先去看死者吧。是特急件,對嗎?現在應該在大體室吧。方便嗎?」

走吧、走吧!早知道遇見你們就逃不了。我略有喪氣的低下了頭,一抬頭不出所料地就瞧見楊士琳一個嘴臉的笑意。哼!套路。只好認份地跟著楊老大,一同前往大體室。